无涯之海
第一幕
(音效:雨声,亮灯后画外音)大约从今晚9点开始,强热带风暴“乌鸦”逐渐加强升级为台风,部分海域或地区风力可达11级以上。请近岸船只迅速靠岸。远海船只切勿回航。
(A坐在凳子上发呆,B靠在桌边,E也坐在桌边,拿着账簿和算盘, C在沙发后调收音机。灯光闪烁)
A (喃喃自语):你并未惊异于风暴的力量,——
你已经目睹了它的成长,——
树在奔逃。(里尔克《你并未惊异于风暴的力量》)
浪也在奔逃,奔逃出激动的大海。我也奔逃,奔逃出人生的虚象。
奔逃!(突然加大声量站起身来,又坐回去)
E (被吓了一跳)干嘛呢!一惊一乍的。
B 风暴来了。从我9岁离开海岸,就好象一直在风雨飘摇。热带风暴,台风,龙卷风,长涌浪,疯狗浪,南极瞬间冻结的白色海浪。它们一次一次地降临,像天罚一样声势浩大,咆哮着要撕碎这艘船,要割裂我的躯壳。最终却又退缩了。它们杀不死我!我是海的儿子。它只能冲击毁灭这些孱弱家伙的精神。还有美丽女人的心墙!
E (打着算盘)恶劣的天气,神经兮兮的船客,半死不活的船员,唯一的一个女佣还大着肚子,烟草都受潮了,那个风骚女人总是在病痛,不知道躲在船舱里搞着什么名堂!..该死的,这次回去又要赔掉一笔,该死的,没事我搞什么远洋贸易。(把算盘往一边扔,垂头丧气)唉…这风暴几时才过得了啊?(问船长)
B 我可不知道。大海,从不会给出它的晴雨表。只能猜测,而猜测的主观性令这猜测毫无价值。
E(了无兴趣地转向A)嘿,你是个做什么的?…..问你呢!
A (茫然左右看)我?我..写诗。
E 我不是说现在啊….你工作呢?
A …写诗。
E 嘿还给我碰到个诗人,这玩意儿以前只听过还真没见过。你说来听听,诗是个什么玩意儿?
A我..我...诗.. (站起身来,两手在前面做纠结状)诗…诗歌是世界的本源,世界的一切!是生命,美,爱和欲望。(闭上眼)四月的残酷和十二月的怅然。是宙斯的王位,流浪者的歌声,是野草被揉碎时散发的植物清香…是…(女佣倒茶,诗人被打断)谢谢..
E 什么乱七八糟的…听不明白。(翻面前的账簿,诗人颓丧地坐下去,发呆)唉,你丈夫呢,怎么能让你这种样子还上船来工作?
C 我没有丈夫。
E 孩子的父亲呢!他不能一点责任也不担起来吧。
C 孩子没有父亲。它是我自己的,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。(考虑孕妇的性格定位进行改变,主动一点)
E 这…
F 亲爱的,你做什么呢,我们要在这破船上摇晃到什么时候啊?
E 唉,总得等这风暴结束吧。
F 床硬得和礁石一样,阳光让我头疼,雨天让我胸闷,波浪的节奏让我作呕!
E 别抱怨了。
F 仆人,来,给我搬一张椅子。(看到女佣)唉!罢了罢了,我自己来吧。(椅子放到水手和商人之间)
(对船长)小哥~麻烦借点位给我哦。(B帮F挪椅子)谢谢。
B 荣幸之至。
E 你怎么肯出房门了?(继续看账簿)
F 散散心嘛。(专注地看着船长)船长,这还是上船之后我头一次见你呢。不怪得这两天心里总是空空落落的。哈哈。波涛的蒸汽好像给你的皮肤镀上了润泽的光亮,你的眼神在大海深蓝的背景里变得更加深邃而撩人。哟,这道伤疤…有什么来历啊?
E 航海这样的体力劳作,哪没点磕磕碰碰的呢。
B 美丽尊贵的夫人,这是我和一头鲨鱼拼斗留下的战果,礼尚往来,我也剖开了它的腹腔。你对它的牙齿有兴趣么,天然的装饰品,光泽洁白,优雅的弧线,含蓄的野性,(附耳)就和您一样。
E 咳咳,亲爱的..
F 啊,鲨鱼!太可怕了,幸好你没受到致命的伤害,不然…(E拽她的手臂)干嘛啊!
E (讨好地)…我..我教你管帐吧。
F 每次我和别人说话都打岔,我回房了,可别再叫我出来,!(临走微笑着对水手屈一屈膝,趾高气扬下台,E站起来望着她的背影)
E 你…(音乐起)一些事物的变化,一些人的变化,让我们在时间面前产生巨大的无力感。突然想起刚认识她的时候,我还是学校里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年,我也曾附庸风雅给她念过诗歌。
喁喁私语的蝴蝶啊,你好似将我埋怨。
从远方听我讲话,可我的声音却到不了你的身边。
(坐回椅子上,配乐我在双鱼座上给你写信0:58-1:37)
A 嫉妒是一种叫人痛苦的感情,可是如果一个人毫无这种感情,爱情的温柔亲密就不能保持它的全部和热烈。(于是本句和小说家应该是截然不同的感觉)
C 尊敬的船长大人,您不去向那位女士表白,把握她的爱情么?
B(微微笑)爱情?欲望不需要这样冠冕堂皇虚无意义的借口。对待女人,应该有一套自己的原则,不表白,不承诺,不沉迷。一艘真正的舰艇,无论驶过多少桃花灿烂的港湾,都不会抛锚停泊 。它是始终勇往直前的,孤零零的,无牵无挂的,只有一个背影。(转身下台,C望着他)
C大多数时候,所谓爱情,只是一个人的情绪,只是单方面的乞求。只是一种没有终结没有意义的自我作践。(坐下来)
A 或许……这种意义蕴藏在追求之中,蕴藏在期望之中,蕴藏在新生命的诞生里。
C 孩子,只是苦闷的爱和追求沉淀出来的果实。他在我体内发芽生长,长成了感情的延续,一种无望的期许,绵绵不断的惆怅和愁怨。
(舞台上快换幕完时,音乐淡出,画外音:(第二段)台风“乌鸦”强度逐渐加大,在北海海域徘徊,可能对船只造成损坏,请该海域内船只做好各项防范措施,画外音后灯光亮)
第二幕
(ABE分别坐在舞台靠后上三张并排放着的椅子上,椅子之间等距离隔开,光打在椅子上,A在椅子前面短距离踱步,刚开始最好闪烁。)
A 这么安静,风声都没有了。
E 我们到达了风暴的中心吧。真正的风暴,风眼范围内是非常平静的。
B 风眼一过,当我们进入眼墙的范围时,你就会诅咒你曾经历过的平静了。闪电,雷雨,剧烈的摇晃,或许还有船只的翻覆。
A 风眼……风眼简直是一场噩梦,一场受难!我明明从大海和风暴的汹涌残酷里汲取出无限的激情和灵感,却又在这气流的围困里被遏制,在围困里窒息….(用动作表现出来)
B 你在宁静里忘记了如何呼吸?
A 对!就是这样!….我像风暴一样扩张,我需要破而后立!
E 疯狂。诗人是世界上最疯狂的物种。生而为人,本应该学着在命运的条框里玩出点花样,在社会狭小的限制里表现出自己!
A 如果是这样子,诗歌怎么办?
B 花样?如果你的生活你的追求你的人生理想就靠所谓花样支撑,那还不如赶快跳海自尽来得有意义!
E 你!……追求,理想?如果有一副担子,压在你的肩上,压低你的头颅,压弯你的脊梁。你就再也不会想这些虚无缥缈的词汇了。即使在空虚烦闷的时候,你尝试着去碰触那些空泛的概念,你尝试在你的精神,心灵里寻找一些鲜活的,泛着生机的亮点。也注定会失败。
A如果诗歌拘泥于世俗的条框,捆绑于命运的无情。不,我不能想象!那应该是精神巅峰时的一点突破,一星火花。锁于黑暗土地的人们,仰头迷失于星空时内心迷茫而坚决的呐喊。
B 凡人的愚蠢。你只是放不下金钱权利,放不下平俗娱乐,放不下你那个浪荡蠢笨的妻子!不过,确实很美丽……
E 不,她不是这样的!
B 啊哈!你居然还爱着她。
A 爱!?
E 我从未否认过!…….我永远也忘不了初见她的时候,好像是渺茫宇宙里两颗孤独的星球,突然运行到了同一个轨道上,那种瞬间相撞燃烧起的熊熊火焰,仿佛要把我此后的一生都染得绯红!如果可以和火山岩一样,在那个时候凝固,再也不变化。
A 美好事物的难以忘却正是因为它无限的短暂和脆弱。
E 我不明白做错了什么。她对所有人抛洒热情,唯独对我吝啬。
B 爱情?如何把所有的激情贯注到同一个人身上?
E 只要她一出现,眼里就再也容不下别的东西。
B 如何长久地和一个人厮守而不厌烦?
E 嫉妒和占有欲充斥了你的头脑,歇斯底里,想要把她吞咽下去,在沉甸甸的胃里,化为一个再也不分离的整体。
A 极端的感情带来毁灭和救赎。
B 好像已经错过了把自己的整颗心贡献出去的机会。年少时不愿受束缚。如今,又只有一具伤痕累累的疲累残缺的灵魂。
A 如果没有束缚?如果我头颅里黑暗昏沉的疆域没有边境!
B 做一个水手的时候,我辗转在不同的船和床上,浪荡在不同的海域和肉体上。我时时打破船只的戒条,我总是在放声歌唱。我巡访了世界上所有的港湾。从不上岸。像是一只没有脚的鸟,自出生起就只能一直飞,只有死亡能够让它停下。
我要永恒的年轻与激情!我要不变的浪漫和力量!
但这是不可能的啊,青春撒谎的日子过去之后连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。我还不老呢,但我累了,我想上一次岸。我想,歇一歇脚。
E 你以为你逃得开人性的枷锁?
(女仆走上台,作势欲呕打翻了托盘的东西,险些要摔倒。船长扑上去扶住她,女仆站轻轻地挣开,跌跌撞撞地下台。船长站在舞台中央,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。)
E 你以为曾经的浪荡就是超越凡俗的表现?只要内心的欲望之火不灭,只要你跳动的心脏还没有停止搏动,你所有的桀骜就都攥握在命运手中,被随心所欲地摆弄。
A 所有挣扎都徒劳无益。
F 那个女佣好像是临产了!快来人帮帮忙啊!(A,B,E都站起身来)
B 孩子!…….我的孩子!(暗灯)
第三幕
(年轻诗人坐在舞台中央的高脚凳上,拿着一本书在读,其他地方漆黑)
A 正如我们所知道的那样,贾柯梅悌选择了像盲人一样上路,于是他也就让自己去迷路,让自己去漂泊。他是一个盲人,却可以把眼睛集中到一个亮点(亮灯)上,这是一束从他自己矿灯射出来的光,很远很远。他的眼睛只看得见这个亮点,走向那里是没有回头路的。而那光,也是断断续续的。
(跳下凳子,from death to birth起)我爱诗歌,我写诗,但我不是一个诗人,我是这个世界最激情昂扬的绝望者,饱足家庭里最瘦的孩子。我在寒冷荒凉的世界里不顾风雪的击打,跋涉,孤独地前行,在匍匐跪拜的人群中仰起头颅尝试眺望天空的边际。但我所有挣扎,都如此徒劳无益。我使劲奔跑却总是在原地,我在原地不停地奔跑。我使劲奔跑却总是在原地,我在原地不停地奔跑。
(换幕快结束时,婴儿的啼哭声起,结束后亮灯)
第四幕
(灯光摇晃,稳定下来,F除下自己的手套,坐在沙发上)
B (有些担忧的样子)风暴的气息又来了,眼看就要碰触到眼墙了。(又笑着转过头)夫人,多谢您啦。如果您不在,这个孩子还真不知道……